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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·那事·那寒假

2018年12月11日    来源:黔西南日报    作者: 岑大明
内容摘要:那年,我刚过十八岁生日,第一次到州府兴义,驻扎在一个叫冒沙井的地方,开始我的成人礼,度过了一个有梦的寒假,也是一个严重影响我一生的寒假……

那年,我刚过十八岁生日,第一次到州府兴义,驻扎在一个叫冒沙井的地方,开始我的成人礼,度过了一个有梦的寒假,也是一个严重影响我一生的寒假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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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我刚跨进师范学校的第一个寒假。放假那天,古城安龙,大雪纷飞,我没有回家,坐上了开往自治州州府兴义的客车,去投奔在兴义城里补锅为生的姐夫,打算与他学补锅的手艺,挣点学杂费钱。

已经十八岁的我,从没去过兴义,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安龙县城。第一次到县城还是半年前进城参加中考。所以,在我十八岁的世界里,离家只有四十公里,四十公里以外的世界一概不知。这次去兴义,我离家将突破百里,可以算是一次远行,可以载入我人生的史册。

那时,没有手机,联系很不方便。去兴义我蓄谋已久,出发前的十多天就给姐夫写信,叫他今天到车站接我,不然我到兴义就成了睁眼瞎,分不清东西南北,更不可能找到姐夫住的地方。

从安龙到兴义只有一条沙石路,要从新桥、龙广、顶效、马岭等几个乡镇经过,这些乡镇路又窄又烂,我去兴义的这天,还遇两个乡镇赶场,路两边都摆着各种各样的摊子,一个摊子比一个摊子往路中间挤,本来就不宽的路,被挤得只有一条缝。许多赶乡场拉货的“乒乒车”挤在路上,驾驶员按破了喇叭,还是一动不动。

客车驶进湖南街兴义客车站时,已是华灯初上。车子一进站,车门还没打开,一群人就围了过来,有拉客住店的,也有来接人的,那阵势很吓人。我透过车窗玻璃,老远就看到挤在人群中的姐夫,我才放心下车,都十八岁了,我的胆子还是如此的小。

我穿着一件空大的黄制服(那时流行这种),里面只穿一件单薄的内衣,我身体本来就单薄,留着斜刘海的头发盖过了双眉,再套上这件宽大的外衣,就是一副营养不良、风吹都会倒的样子。

看到我从客车上下来,姐夫挤过来接过我的背包,上下打量我一番说:“穿这么少,不冷呀?”“不冷,只是头有点晕!”怎么会不晕呢,一路上晕车吐了好几回,早上吃的一碗安龙剪粉,连葱花都吐得颗粒不剩,我现在都还后悔,早上不该吃那碗粉,这样还能省两块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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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在姐夫的后面,一路走一路看,所见之处,车水马龙,灯火辉煌,相比我生活了十八年的那个边远布依山村,我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。姐夫一路给我介绍街名,这里是三月桥,这里是兴化街,这里是体育场,这里是沙井街,这里是州委州政府大院。

这时,姐夫似乎故意停了下来,有些神秘兮兮地说:“许多大官都在里面上班!你看,还有人站岗,一般人是进不去的。”我看了看马路对面那森严的大院,随口问:“你进去过没有?”姐夫摇了摇头。我催促他快走,不然警察以为我们是坏人。那时,我做了个白日梦,如果有一天,我能自由自在地进出这大院,多好呀!

到这里已经是城郊了,这森严的大院就在沙井街的右边,左边有个水井,水从下面往上冒,白花花的水四处散开,像一朵绽放的白花。水井外面用水泥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池,水哗哗地往外流。天都黑了,却还有几个菜农在水池边洗菜。

姐夫告诉我,这是冒沙井。我想,沙井街,也就由此井得名吧。冒沙井边有一条小路,一头连着沙井街,一头黑瞅瞅地往里伸。我怯怯地跟在姐夫后面,往里走,小路两边是一些破旧的小屋,没有路灯,不时有几声狗叫,我心里凉凉的,有些害怕。

走了一程,姐夫在一栋破旧的瓦房前停了下来:“到了!”他推开歪歪扭扭的木门说。“接到大明没有?”听到开门声大姐在屋里问。大姐白天在沙井街边摆流动水果摊,也刚收摊回来,正在屋里做饭。

姐夫老家在兴仁一个叫并嘎的边远山村,那里年年洪灾,栽的庄稼常被水淹,颗粒无收,村里好多壮年人都到兴义营生。大姐不到二十岁就嫁过去,然后就和姐夫来到兴义城里,租了这间民房,居人篱下,大姐推板车卖水果早出晚归,姐夫学了补锅手艺走街串巷补锅,也是早出晚归。

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,大姐卖水果的板车、姐夫补锅骑的自行车,算是屋里最值钱的东西。看着眼前的一切,我疑惑不已,街前与街后怎么相差这么大呢?慢慢地,我想明白了,城里不属于姐夫一家,也不属于我,我们只是这座城的过客。

吃过晚饭,我问姐夫,补锅好学吗?能不能教我?我也想补锅挣钱!姐夫爽快地说:“简单,只要有勇气,明天就可以出师。正好,我有两套工具,拿一套给你用!”姐夫说着,从自行车货架上取出钎子、手锤等补锅的工具,又从屋里的角落里找了几个补坏了的锑锅底,一边作示范,一边讲补锅的技术要领。

不到十来分钟,姐夫就熟练地示范补好了一个锑锅,然后让我试着学补。剪底、锤边、包边、压边……我按照姐夫刚才讲解的要领一步一步地练习,好不容易按程序完成了一个,可是刚把水倒进去,接缝处就不停地漏水。我又在姐夫的指点下接着练习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夜很深了,姐夫终于宣布:“明天你可以上阵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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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大早,姐夫将补锅所需的锤子、剪刀、钎子等工具装在一个背箩里,外加十多个不同规格的锅底,我背着便迎着寒风出门了。走到冒沙井,我不敢右拐往城里走,便左拐往沙井街下段走,因为下边是郊区。

那时的北京路、道义路没有开建,还是一片田野,沙井街下段也只有稀稀落落的民房,一条三四米宽的泥巴路穿过田坝,一直下到四分监(现在已拆迁了)。我沿着这条没有多少行人的马路走,边走叨念着如何吆喝,怎样讨价等“行话”。

平时回答老师提问都怯生生的我,如今要当补锅匠沿街吆喝,太难了!仿佛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,一直张不开口。好不容易路边有个顺路而居的市民居住区,我低着头,从这头走到那头,都不敢开口吆喝。

走到居住区的那头,我又原路折了回来,缓缓地走着,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姐夫教我吆喝“补——锅——”的音调、节拍、气流强弱与长短,就是喊不出声来。我狠狠地跺跺脚,用拳头直锤大腿,无数次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:“你呀,怎么一点勇气都没有,枉做个男人。”

走了几十米,我像老师给学生下命令似地命令自己:“再往前走十步,你得喊出声来。”可是往前走八步、九步、十步……仍未喊出声来。无数次下命令,而无数次音量储在嘴边就是爆发不出来……

我尽量放慢步子,希望有人主动叫住我,给我补上几个破锅,挣几文钱慰藉我这可怜的心。可我失望了。

当我拖着铅铸般的双腿回到住处,已是日落黄昏。望着我垂头丧气的样子,姐夫似乎明白了一切,他安慰我:“别泄气,我原先也是这样,明天会好的。”

又一天开始了。我背着补锅工具又出门了。在无人的巷道里,我昂起头,微闭双眼,放大音量,终于喊出:“补——锅——”仿佛一声春雷惊响,我成功了!粗犷纯朴的声音在林立的楼宇间回荡。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

当我还在回味自己是用何等勇气跨出这艰难的一步时,身后传来一中午男子的喊声:“毛,过来,补我这个水壶要多少钱?”听着“毛”这称呼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,很不舒服,但我还是上前去答价:“六块钱”。

“三块!”那男子狠心地砍价。

出门前姐夫就给我交了底,24公分的水壶底成本就是三块五。“老哥,四块钱吧,我只赚五毛钱手工费。”

“只给三块,你不愿干,请——”面对男子的逐客令,我有些受不了,但想起近两天来,一个锅也未补上,只好倒贴五角开张了,心想,万事开头难,开了张,生意就会好起来。

剪底,锤边,包边,压边,修整,每个环节,我都认真了又认真,精细了又精细,当我把自己的第一件“作品”递给那个大叔时,他将水壶盛满水,左看看右瞧瞧,看不到丝毫漏水,才付了钱。

果然,开了张,生意就来了。那天,我从天亮跑到天黑,一共补了九个锑锅,晚上盘点,除去锅底本钱,我赚了五元钱,这是我挣到的第一桶金。

4

从那以后,我每天早出晚归,奔走吆喝,去补锅挣钱,去面对社会,品尝苦涩,锻炼自己。我被“阔老”“恶婆”驱赶过;被人扔过石头,泼过污水;还被骂过:“补你娘的脑壳”……对此,我只能忍气吞声,忍,忍,忍!然后找一个无人的角落,任凭泪水静静地流淌……

每天早晨,我从姐夫住的那条小巷出来,走到冒沙井,总是禁不住停下脚步,驻足,静静地多看几眼那飘着国旗、门卫把守、森严得令人崇敬的大院,然后顺着大院的墙根往右走,想让自己血液沸腾的身体离大院近一些、更近一些……每每这时,内心鼓满了勇气,身上鼓满了张力。

就这样,我围绕着大院围墙走了半圈,一直走到遵义路,才窜入民居小巷,拖着那苍白的吆喝声,开始一天的生计。傍晚归来,我又自觉不自觉地站在冒沙井边,再看一眼大院里的灯光,才走进那条黑不溜瞅的小巷……

又一天又天亮了,山雨纷纷,我迎着山雨走出那条小巷,顺着大院的墙根开始了新的一天。整个上午,运气都很霉,一桩生意都没揽到。直到中午,才碰上一个年龄跟我母亲不相上下的大娘让我补个水壶。

大娘将我带着的二十多个锑皮底子反复地翻、反复地比较,折腾了好一阵,终于选定了底子。可是,当我把水壶补好后,她却惊叫了起来:“你怎么用这次品锅底给我补,你给我返工。”

天呐!哪来的次品?开初她对锅底已选了又选,我补好了她才说是次品,分明是有意刁难、想耍赖。我近乎哀求地说:“大娘,底子可是你选好的,我赚你五毛钱的工钱也不容易,大家来得去得就差不多了!”可是好说歹说,她就是不行,她重新选了一个锅底:“换上这个。”

都我母亲一般的年龄了,怎么还如此蛮横,我委屈得直想哭,但又没办法,只好把补上去的锅底拆下来,重新把她重选的锅底换上去。当我把补好的锅递给她时,她又惊叫起来:“唉呀,怎么把这里碰凹了,四元的工钱只给你三元。”

我实在承受不了了,但我还是放低声音说:“大娘,你看这痕迹都是陈旧的,定是你忙转锅边,碰坏了未察觉。”她觉得理亏,便愤然地把四元钱扔在地上。我捡起钱,说了声“谢谢”,头也不回便冲进了雨帘里……

转眼,三十多天的寒假结束了。这三十多天,社会给我的成人礼上了生动的一课,我经历了十八岁的人生未经历的各种心酸,亲自体验了生存的艰辛、生活的不易,亲眼洞察了世态的淡凉、人心的叵测……

这三十多天,使我在成人礼上,我学会了许多用金钱无法衡量的东西,那绝对不是补锅的手艺,也不是做生意的密诀,而是勇敢、忍耐、宽容、执著!只有学会了这些东西,人生的路,才越走越宽、越走越远……

(责任编辑 任姝雯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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