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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三地间

2018年11月02日    来源:黔西南日报    作者: 吴厚炎
内容摘要:自我离开母亲后,父亲一直设法寻找母亲。那么,因为我,父与母,会留下各自的遗憾吧。但有什么办法呢?父亲只能在工作之余打听母亲的消息。

读在汉口

七十年前,我在汉口。干什么?父亲说:“找你妈妈。”

我就是被父亲从她手上抢过来的。现在,我九岁了,又去找她,什么意思呢?

那时,在贵阳吧。夜,漆黑。雨,下在泥瓦上。城郊一木楼。当时我怎样从母亲怀里被父亲抢到手上,没有印象。只记得父亲抱我抢出门时,我的脑袋被门框撞了一下。也一定嚎啕过。按理四岁多的小儿,大抵不会有上述记忆。不过自那以后到读小学之前的往事,一概忘记。可见那一“撞”,能够留下记忆,也是蛮有道理的。

自我离开母亲后,父亲一直设法寻找母亲。那么,因为我,父与母,会留下各自的遗憾吧。但有什么办法呢?父亲只能在工作之余打听母亲的消息。

而我,进了汉口大智区中心国民学校,读二年级。如今,这学校的种种情况,简直想不起了。倒是记得二楼教室,阳光投射在窗棂上,我就坐在靠窗一侧的第二排。能记这么清楚,是因为老师说过:听话,坐得端正,又不打闹,就有奖品。那么,我就眯眼,收唇,耸鼻,背手听讲。今天的孩子大约也是这样的吧?若双手放膝上,腰直不起来,就猥琐,不听话。也一定不歪头朝前看,也不扭脖向后瞧,危襟正坐。想起当年乖样子,现两膀和腰杆似乎还酸痛。结果一学期下来,毫无动静。老师似乎从未正眼瞧过我。自然,老师是男是女我也记不得了。莫非我是外地来的插班生,彼此陌生?但如今有人随意插队捡便宜,就会引起公愤,怒目瞪视。同样是“插”,效果会是两样。也许太想要奖品,想入非非,读书一学期一个字也记不住吧。因此,若问我来汉口有什么收获?就是:九岁,来过汉口。但问学校门前跑的是小汽车或是只能拉黄包车,没有想过。

在家,就不用那么规矩。家就在父亲办公楼旁,左侧一间平房。办公楼正对大门,出门过一阳沟到马路。除了上学,父亲不让上街,但可在大门口玩。平时在家看书,其实是图画。看过许多本吧?但只记住一幅,丰子恺的:房中间一绳,系一悬空大苹果。一小孩背着手,去咬。款为:求之不得。印象至今如此鲜活,是不是画中小孩有些像我?阅历增长后明白,但凡悬赏的东西,再好,往往求而无果。或者须以性命交换。那么如若不求呢?晚上在家无趣,就到大门口看热闹。大门口有水果摊临沟面对马路,雪亮刺眼的汽灯招揽顾客,也照着流水不多的阳沟。一晚,忽见水果摊旁的沟里,躺着一枚金黄色的椭圆,比平时所见枣子肥硕。看看左右无人,伸手捡起就揣进荷包。摊上的水果认不全,包括这摊上也有的“椭圆”。回身到办公楼路灯下,一看,那可爱的金黄有些破损,将就衣服擦了几下,塞进嘴里,酸甜带麻,咬着籽核还苦。成人以后才知道,那叫金桔。说是可以止咳化痰。但我那时确实不咳也无痰。

在汉口有点遗憾的是:从来没有正式地,吃过水果。

玩在南京

1948年初,我们到南京。寻母一事,父亲未提起,我也无所谓。离散有些时日,何况仅仅存在的依稀的母爱呢?后来,听说父亲曾去信南洋外公处,打听母亲行踪。自然也令人失望。

我们住在当时鼓楼区的一条大街上,街名,父亲没有说。如果我背对大街,眼前一长排房屋,唯中段一敞开的大门最显眼。进去,可到家。不过,进大门还不是住家,是一偌大的空屋。头顶是木地板,脚下是三合土。进门左边几扇窗户,没开。门右边无窗,砌的砖墙。看样子是堆东西的仓库吧。正对大门是墙,两者间距约七、八米。沿墙左可上楼,沿墙右经一门洞可见一天井。中间铺石板。两侧为长方形空地,敷的水泥?湿漉漉的,残汤剩水可入阴沟。过天井,两排平房,中间一泥巴通道。雨天,泥土粘鞋,包包拱拱,直通后院。我家就在天井左边第一间。天热得关窗,避天井袭来的各种味道和蚊虫。

那会儿,时局动荡,上学不便,只能在家。一天晚饭时,父亲开一罐头,刮了一层凝冻透黄的油脂,抹在面包上递给我。腥臭,敷嘴。说是牛油熬的叫“黄油”。咬一口,不想吃了。现想起来还打冷噤。等到四邻鞭炮想起,父亲才说:“过年了”……他十多岁就离开贵阳到上海闯荡,如今银两无多还讲究。可我的肚子还空空的呢。

不上学,但要写毛笔字。小楷。没帖。凡认识的字都可以写。写数字不算。一天写一张十行纸(信笺纸)。不准写大字。大笔一扫,纸就完了,还叫练字?字也不能越过竖着的红线。开初还认真。后一想,只要不过红线,字也可以写大些嘛。结果,一行最多写十字,长甩长甩的。父亲很生气,嘴瘪着,水晶镜片下的近视眼,一眨一眨的。他已四十多岁了,仍然很漂亮,眉目秀气,面颊玉润。母亲怎么就狠心离开他呢?而我,真不懂事啊。处罚免不了,不是鞭抽掌掴,而是吃饭时,不让我给他添饭。当时,只觉有些委屈,之后想起,比挨打还难受。不让我尽孝道啊。而今天的孩子呢?

写字时,一心想着玩,之后,找谁呢?那就出门,经天井,过空屋,到临街的大门前。父亲不准上街,只有看大门两侧无店铺的高矮房屋,过往的行人和车辆。市面冷清,只斜对面仿佛有家烟酒店。因有人从那里出来,边咂烟边倾瓶子。忽然,他站住,掏出火柴,划了几下,不燃。腾不出手来?蹲下,放瓶……抬头,电线杆子,嘴里不知哼些什么,一摇一摆斜过去。我想,这晚上的街灯,会不会把稀疏的行人的影子,拉得老长老长……

一天,我正在大门口看风景,一阵哄笑声穿过空屋。回头来到天井,见倾污水的阴沟旁,一小朋友股着地,左手撑,手举,两脚朝天。有人喊:转过来,转过来……爬,爬嘛……一高个子去拉,手够不着。我忙从挨天井的家找到晾衣的粗竹竿,将他拖了上来。他比我矮,爬上坎沿后,眼看滑到的地方,左手拇指按着屁股,不用手掌——是脏还是疼?上面粘着葱蒜皮和菜叶。问他们在玩什么,他指着油黑起垢的地方,三两铜钱大小的癞蛤蟆,还一跳一停的。这里不长青苔,只滑。我不敢去捉,又不是溜冰。滑黄泥巴浆浆还差不多。我悄悄问他,是那些大娃儿怂恿你去的吧?他看着伙伴,笑起来:嘴岔,脸就扁。鼻尖,眼就大。才知道他姓花,叫大毛。他说去大门口玩不?我说等我放好竹竿。这时,对门的大妈在擀面条,临门一大铁锅水。她抬头看我们,似笑非笑,脸膛红,下巴粉白。我喊花大毛走,他还歪起头看案板上切的白菜。又没请我们进去,我还怕门口烧着的水烫着呢。这家伙想什么呢?他扭脖子看看屁股,说,走。

过天井,进空屋,就可以上街。我不走了。父亲不准。直到离开南京也没有单独街上逛过。虽有伙伴,刚结识。他人小,我胆子小。所以,我一生中,贵州的大门,我只出过五次,四次是为见母亲,且多半借出差。

这临街的空屋光线虽不好,足可以玩耍。大毛摸出两颗玻璃珠,说,玩弹子。就是将珠子放食指与拇指间,弹出去,击中对方的珠子为赢。须划定地域。乱射,难找。假如掉进去老鼠洞呢?开始,我将指头捏得太紧,贵阳话叫“掐虱子”,不雅观,又费力。只见大毛的珠子在两指间随意搓动,我的珠子就被他撞得脆响。贵阳叫“吃菠萝”(念阴平),回回被吃,还要玩弹?不玩了。他就说,我回家拿毽子。很快毽子就在他右脚蹦起,随身体摆动自由上下。突然,毽子飘坠后又腾起时,他右脚一后勾,到了胸前,一伸脚,又隐隐落在鞋尖上。南京话叫“丢鞋头”。我更不敢踢了。在贵阳,人家就说我踢时,是脚拐屁股甩,难看。

该吃中饭了。他捏毽扭头,看着鸡毛扫着的屁股,说,干了吧?我说差不多,揪起他裤子搓了几下,虽有印迹,看不出来,可以回家了。

之后,去他住的后院。高矮七八间瓦房,被杂草分割,垃圾散乱其间。我们就捉蜻蜓,扑蝴蝶。草深地方不敢去,怕蛇。一次,在草窝里,捡得一破搪瓷口缸,脚边有一枚橄榄核。顺手在草根边刨了些湿泥入缸,将那果核插了进去。我一趟跑出天井,来到空屋连着的木楼,将口缸放到黑黑的楼梯间。三天两头,我避开人,悄悄去看。土干后,还浇水。十多天过去了,咦!怎么还不发芽!“甚么?”转身,见花大毛在楼梯下边拐角处,仰起头——脸更扁了,嘴更岔了,眼更大了。

更多的时候,我们在临街的空屋玩,也结识了几位新朋友。掷石子,玩弹子,踢毽子,也躲猫猫。只不跳绳。那是女孩玩的,再说,也没女孩。过往的菜贩小商,也可以小憩,避日或躲雨。从他们谈吐中,才知道黄鱼这类水产,同白菜萝卜的价钱差不多。那时,谁也不会养殖它。因为鲜美,随意捕捞。几十年过去,而今大小黄鱼高龄者,几乎绝迹。养殖的鲜货每斤25至40元。野生的呢?三两重的150元,一斤的1000元。特大的,几十万——这是拍卖古董了。不过,南京蔬菜让人流涎的,还是素炒“雪里蕻”。其像贴地而生的扁茎小青菜,大叶四五匹,青绿,表面凹凸。后见贵阳、兴义也有,非鲜品,腌制。但兴义的系长茎,像已长老的萝卜叶。是冒名,还是南橘北枳?如今,真品往往被视为赝品,不奇怪了。

以上说的为玩耍小事。但有一“国事”,其声音,似乎还响在耳际。那天午饭后,正习字,突听喇叭声不断。出门,见天井墙上,挂一音箱(平时怎么没看见?)——孙科,李宗仁,孙科,李宗仁……箱子挂墙上喊人?院子里的大人说,在唱票。票,是拿来“唱”的?长大后知道,是这二位竞选国府副总统。该是1948年四月的事。这同我们有关系吗?也许有。所以,半年后,父亲带我回贵阳。寻母亲的事,也就不了了之。其实,母亲已经改姓(用婆家的?)改名,如何能找到?父亲知道时,已经十年之后了。

闲在贵阳

回到家的父亲,实际已失业。没钱想看电影,胆子要大,得冒被视为扒手的风险。因有同学试过,也想碰碰运气。并非胆大。是坦然,本非小偷嘛。那是在群新电影院,我悄悄牵着某大人的衣角,装成他的小孩,被带进去看了一场《国魂》。影院常有空位。遇上查票,可去厕所。故事已忘。主人公,是后来知道的文天祥。他那瘦高长须的模样,一辈子记得。想是劣质胶片,让银幕闪动密集的白线如大雨袭来,刺激强烈。而文天祥,似乎就在雨中受罪。后来,大人说,是国民党借文天祥招魂,因此叫“国魂”。为招这“魂”,老蒋当时就改通用的法币为金圆券。原拟印20亿,结果发行130万亿。这样,金圆券就不叫钱了。大哥说,一黄包车堆的钱,只能买个碗耳糕。那钱变成纸后,太坚韧,当手纸都不行。有人就把它编成裤带,帽子,扇子玩,不算废纸。只可惜印在上面的伟人了。看来,什么东西过剩、过滥,不是好事。幸好大哥醒悟早,当钱差口气变成废纸时,就以纸换纸弄了一堆黄色草粉纸印的书。我好奇,看了一本,叫《马援平定安南》。当中有首诗:人老心不老,箭马如飞鸟。马上斩敌头,东风落叶扫。愿把老命拼,来把祖国保。这大概是作者的褒奖,言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平定安南(越南)之事。从贵阳出发回到贵阳,一年多来学到的书本知识,就是这首诗了。那相关的史实记不得,诗倒留在脑海,是因为顺口有韵吗?那么,今天的诗作者,有几位能轻易背诵自己散而无韵之作呢?自己写了会忘记,何况他人。

1950年春季,解放军进贵阳城已两月多。某天,突然有人在门前叫唤。一看,是位道士立在院子里。青黑长袍在身,发束于顶散乱。方脸,瘦削,起皱。我不认识,没出来。门旁石墩上栓着的老猫,不知是否睁眼闭眼瞧着。老姨祖也没跨出门槛,与之应对,说了些大人的事,不懂。随后,让我撮了一升米,倒进他斜挂的黑布袋里。肢体相摩,自有气味出来,让人想起爬水口寺仙人洞时,山野的枯枝败叶烂泥。他立掌竖腕,像是说了句“无量寿福”之类,走了。

大哥回家,说是与我们同辈的大爷爷的孙子。四十多岁。这堂兄没进屋,也非化缘吧?

化缘多半是和尚的专利。道士一般靠看风水,做法事,算命维持生活。精通医术,自可过好日子。堂兄不像吕洞宾、左慈、张三丰一类天真道士、神仙道士、幽隐道士。也不像“在家”修行道士,恐为道观的“出家道士”。刚解放,原先维持生计的办法不能用,因此,才,如此如此……

我爷爷兄弟四人,他排行第六。大爷爷的子嗣到底如何,不得而知。四爷爷家几无音讯。他们应是吴家在筑的嫡派子孙吧。就像一棵大树,他们是主干。而今,怎么让我们“庶出”的侧枝依然繁茂?

七十年前,随父寻母,没有结果。一年多时光,正经的书本,也没有学到什么。那么,社会这本大书呢?我是否已翻了几页?

作者:吴厚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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