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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嫡母

2018年11月15日    来源:黔西南日报    作者:
内容摘要: 嫡母离开我,已整整六十年了。她是大姐和两个哥哥的母亲。

嫡母离开我,已整整六十年了。她是大姐和两个哥哥的母亲。我们平时对她的称呼,一般字典查不到,网上也不收。如果写出来,两个字,均为女旁,前一个加上“奈”,后一个加上“来”。是对面目姣好的女子的称谓。既然写出来无法印,就只能用书面语,称她为嫡母,也就是父亲的正妻。

小时,她一定见过我吧。但我对她真正有印象,是十岁时。而她,已五十岁出头了。

她不常笑,也不轻易动怒,平和、淡然。假如她双眼皮略为颤动而额上起微纹时,定然是若有所思了。一旦蛋形脸上黑眼珠瞪大,双唇皱起露出门齿,泡花水抿过的油亮发鬂摇动时,往往是我犯错误了,但从没打过我。

平时,多着布鞋白祙,青布旗袍。或者长裤,父母装(仿佛旗袍裁去下半截)。天热,长筒肉色丝袜(往往当钱包),依然布鞋,短袖旗袍。无论装束如何,气质沉稳。我想她年轻时,并非如俏丽秀媚者,而是眉目疏朗,喜怒不易形于色的大家闺秀模样。虽然她并非世族大家出身。

家往贵阳龙泉巷时,几乎不出大门,买菜做饭自有人。只在堂屋左侧的房屋念念佛,翻翻书。我见过一本《桃花江上》,仿佛是张恨水之作。再就是雪白宣纸印的《芥子园画谱》。其中间的夹层,我曾偷偷撕去当手纸用了。听说也会绣花,只没见过。针线活也不错,那是必须的。很少进厨房掌锅,除非重要客人来。

听父亲说,她是遵义人。自乾隆年间以来,遵义的丝绸就很著名,曾同吴绫、蜀锦争价。她父亲是私垫教师,就让她进了当地的蚕丝业学校。这才发现,她双脚比祖母大多了,虽然被缠过,放开了,小指拇微翘起,仍然可看作系“天足”。不到二十岁,就嫁到贵阳吴家。是迫于生计么。她是否已毕业了呢?她说过:“遵义的穿着,贵阳的吃喝”。可看作是对两地生活的感受。“穿着”,是指遵义的丝绸吧。而“吃喝”,当时的贵阳还谈不上什么“大餐”,该是小吃。如今,遵丝已经凋零,“小吃”,则绵延着呢?

那时,我也养蚕。从院里小朋友分得蚕种后,就揣进贴肉处让它快快孵出。当冒出芝麻样黑点而我欢叫时,嫡母会出来看一眼,香烟在指头上转动,微笑弹掉烟灰走了。等蚕的肚皮发亮不吃不喝时,嫡母会突然出现在快要吐丝的蚕儿面前,那黑瞳仁似乎格外明亮,上唇微翘,门齿又露,笑意留在丰润的颊上。烟在唇上不动了,烟气袅袅……她是想起当年在蚕丝业学校,学习“缫丝”的情景吧。假如她之后从事的就是蚕丝业,人生该是另一番样子。

嫡母与父亲成婚时,“五四”运动精神已在青年中传播。然而,包办婚姻,对于面临婚嫁而经济不曾独立的女子来说,能依靠的只能是夫家。嫡母也不例外。父亲因受“五四”开放自主思想的熏陶,跳出辟远的山乡,融入繁华的江浙都市,就势所必然。偏于一隅的嫡母,只能接受传统礼教的规范,养儿育女。但按老规矩,女人大约是不许抽烟的,是父亲离开她后,偷偷学会的?抗战时的1939年初,父亲携我生母从江浙返回贵阳,嫡母知道后,就同父亲大吵大闹过。这对她来讲,即使知书达理,也难以容忍。若干年后,大哥对我说,是他作为长子跪在父母面前苦苦哀求才作罢。而今,当我又一次出现在嫡母眼前时,其实就是旧式家庭妇女,继续接受夫君自由恋爱的成果。然而,因为嫡母的善良和宽容,我们才得以和眭相处。当然,我得小心翼翼。所以,十三岁,我就往校了。

嫡母虽然不能完全把握自身的命适,但对于子女,仍有当母亲的权力。她的两个儿子——我的哥哥,仅仅读过小学。而她大女儿——我的姐姐,却能读到初中毕业,这在陈旧的夫权社会,就不是一般的识见。姐夫之能娶大姐,并非如西方屈膝献花表白,而是多次跪求于嫡母发誓恳请。他的弱势在于年岁偏大。老人家权衡再三,独断应允。不知嫡母为此事,抽了多少支“企鹅牌”烟。后来,姑妈来家,无意中谈及这陈年往事,嫡母会情不自禁,得意于形。我从未见她这么眉飞色舞,侃侃而谈。之后,当教师的姐姐,能尽一份余力,照顾我这小弟,也源于这份姻缘。我读大学时,正值长身体期间。时不时,会到姐姐那里混食。那时的口粮虽然额定,但他们夫妇,加上五个孩子每人省一口,我就够了。

兄弟姐妹中,二哥生性活泼伶利,面目俊朗。他因年轻幼稚,人生之路颇有波折。嫡母对我说:“这是因为被某某女子打一耳光,才倒霉的。”可见护犊之心。但个中原因,恐怕还是二哥长得太像父亲了。

嫡母同父亲成婚三十年,长相厢守的日子,不过是父亲失业在家的两年。1949年秋,她突然患回归热,来势凶猛,自觉来日无多,就将父亲叫到床前,脱下手上的戒指……有无临终之语,不得而知。当时嫡母这一举动,是表明迟来的爱情呢还是人们常说的亲情?当然,戒指终于还留在嫡母手上,这是她最后的财产。

1950年初,父亲等待分配工作期间,我们借住大西门的小姑妈家。住龙泉巷时,尚有大哥及年迈的爷爷的工资,维持全家十口人的生活。现搬出来,不能只靠他们补贴。于是,在姑妈盐铺的过道旁,临柜台,嫡母摆了两个簸箕,分别装包谷和懒豆(比饭豆长),卖给过往的赶马人。从没找过挑夫,由我同嫡母到威西门的市场去趸。嫌点差价,补贴家用。我已十一岁,能扛十多斤。她已五十多岁,大约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路。在龙泉巷时,家佣张妹,称她为太太。她这很少做家务的太太,在趸包谷之类时,会将五指插进去摸干湿,又放口里嚼嚼是否干透。

这年秋天,父亲到大西门外的“高工”任教。我们搬到狮子山脚。靠山吃山开点荒地,菜蔬尚不够吃,包谷又多空杆,只有老南瓜还拿得出来。摘下后,嫡母将它切成一丫一丫的,用爪蒂将两旁切口打红,又用布包的糖精抹一下。让我拎个竹篮去卖。我是小学生,还得硬起头皮喊:“卖老瓜喽,老瓜”。开始,声音只在喉咙管,更不敢提到市西小学读书的地方。所以,往往卖不完。一次,大约就不到一角钱。每一丫,约卖一分,一分五,顶多两分。嫡母不太满意,说:你是像过街呢还是喊起卖?我说,喊过。这时才发现,她手上已无烟卷,那不贵也不贱的“企鹅”牌。戒烟了?嫡母没工作,知道没有工作的苦。她有一枚私章:吴周映霞。没见她取过什么物件。只表明身份?要比奶奶没有私章,别人称呼为吴陈氏要多一份安慰。

家坎脚就是三十多亩的大菜园,白菜、南瓜、萝卜、韭菜……别人的,不敢拿。顶多拔个萝卜打口渴,还怕人看到。屋旁有原住人家留下的茴香。结籽时,我悄悄收集,拿到西门外的中药铺,每次可卖几分钱。算是自找自吃。

狮子山离罗汉营的“高工”一里多路,父亲当班主任时,有一女生爱来家闲谈,也独自去山边林子里游。这人穿着入时,短发,尖脸,粉白中现桃红,长相一般。说是有肺结核,要呼吸新鲜空气,见她来,我远远的,怕空气不新鲜。嫡母见了,多不应答。几次以后,嫡母含笑对我:“你爸爸他,莫非……”我已十三岁,明白那意思。现想起,该是班主任对生病学生的关心吧。

1953年我进贵阳初中,住校,直到高中毕业。待父亲发工资,才回家拿伙食费。见着嫡母,往往也只招呼一下就走。她系着围裙,额上已现白发,有些苍老。在龙泉巷,她几乎不搞家务,也许那时,才有闲心教我顺口溜一类的东西:月亮光光/下河洗衣裳/洗得白白净/拿给哥哥进学堂/学堂满/画笔杆/笔杆秀/画星宿/星宿出来转一转/黄狗咬到金腰带/白狗咬到绣花鞋/绣花鞋上一对鹅/飞来飞去接外婆/外婆不吃烟炒饭/要吃开水打鸡蛋/打在锅头裸裸转/舀到碗头莲花瓣/吃到嘴头稀吧烂。

中学开始学写诗,对于韵律的感觉,大约就是从这儿歌式的东西开始的。以后,没听见她教过谁。她想的是:油盐柴米了。

1957年下半年回家,见桌上放着老鹳草、夏枯草一类草药。问父亲,说是嫡母乳房用的,可以清热散结消肿。1958年初,进屋,见她左胸敞开,一眼镜医生正用剪刀……黑乎乎的膏药敷在乳房上,贴身的衣服也花黑斑斑。我不敢看她,只觉那嘴仿佛咬着,她没有吭一声。

不到半年,我被叫回家,说嫡母不行了。我怕,想回 学校。父亲说,不行!二哥仰起头,叹口气,说,早知道是……该去医院。

我第一次听到乳腺癌这种病。

嫡母去逝时,才六十岁。

在我同她相处的日子里,总觉她平静,淡然。虽然从没有敞心大笑过,怎么就走了呢?

出殡那天早上,天色不好。出小十字到老东门上斜坡时,抬棺人放慢脚步,不知哼着什么。我问大哥。大哥说:“喊加钱!”随即,抬杠人放下棺木,在路边茶馆休息。

站在这老东门的高坡上,望着对面,那是贵阳名胜之地“东山”。那里曾有香客拜佛的寺庙。东山的右边,空有道观已无道士。

都只剩下颓垣断壁,残梁破瓦……

没有太阳。

大哥看着我,指着东山左面雾濛濛的起伏的远山,说:“就在那里”。

十多年后,父亲同嫡母又在一起了。就在那里。

作者:吴厚炎

(责任编辑 杨孟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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